他早就知世上有这事，无非是成见如山，稍不留神，越轨世俗规范，循规蹈矩半辈，一朝反目，半生遗憾，相似的故事太多，听来总是古井无波，却不知自己也会为不相的事情难受。

他认真颔首：“当然。你是这样的人。”

“他不让。”历中行轻勾嘴角，看起来洒脱地说，“章呈之……他不让。他说我平白给人生增添阻碍，不仅不应该公开，而且，连告诉郭老师都不该。他确实，比我成熟多了。”

还没思考结果，见着面前的脑袋越来越低，仿佛桌面有了磁力，最后埋臂弯时，又咕哝了一句。

总觉得，那些雪不该落在历中行上。他应当无遮无阻，振翅翔。

历中行居然委屈地“哦”了一声以作回应。

“那年才二十四岁嘛。”最后，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，语气轻快，听起来好似又回到了学生时代，目光却是落在姚江上，在他的鼻尖短暂停留，蜻蜓一样飞走。

“那嘛不找女朋友……”

小县城本没有夜生活，门外灯影寥落。商业街的一众临时小摊贩撤退后，留下一地兵荒。餐巾纸包装袋在风里翻，辗转于零星的行人脚下。

姚江思忖，自己究竟哪里欺负了他。

，真正落在一个人肩，其实有着沉甸甸的分量。

不是不找。姚江的笑容越来越淡，直到消失，在心里回他。付钱的情人都跑了，哪还能祸害女朋友。

“我也有生理需求啊，中行。”姚江不知自己在他里到底是什么样的正人君，总之尽量无辜，尽量温柔。嗓压低，调门放轻，音如黑金纱绸。

又坐了一会儿，历中行安安静静，不动弹。

这人还会心。姚江笑。

姚江转动杯的手慢慢停下，想，愿冒天下之大不韪，他大概真的很喜对方。

他站起来走到历中行那一边，俯下去，一手将他的胳膊绕过后颈，一手扶腰，把人架起来往外走。看不来，他沉，结实，腰瘦，材非常好，脸埋在姚江颈侧，酒气不重，上有树林和泥土的味，像三四月天的笋，青碧胜玉。

“那天其实，我只是和章呈之牵了手。郭老师只看到我们牵了手。他问我。我不愿骗老师，那时候他就像……就像我的第二个亲人。”郭恕常常把他叫去家里，他和金猊一起买菜、饭，和郭恕一起看新闻，聊文章，谈得晚了，就留宿。郭恕家的客房，俨然是他第二间宿舍。决定告诉郭恕的时候，他甚至没有太多担忧和害怕，满心以为凭老师的重，肯定能接受自己的不同。

姚江看他里已醉意，有不知何今夕何年的糊涂，又有冰消雪的透彻。

姚江一下不怕他了。

小路绕过吧台走上前，发现老板不太需要帮忙，就快步去开了门。

但不像审判，倒像是抱怨。信任又亲昵。让人产生一好的错觉——无论给怎样的答案，他都会全盘接受。因为他拿你当自己人。

迎顾客的门铃叮铃铃一串响，二人便走沉沉的夜里。

忽然，历中行稍抬眸，望向他：“姚江，你信吗？”

姚江惯在谈判桌前辗转腾挪，几个亿的从手里过，仍退自如，从未把“狡诈”这词搁到过自己上——可历中行这一声绵绵、黏糊糊的回应，居然让他良心难安，好似内煎了个溏心，小火，正反来回翻，白都焦了，芯儿还是澄黄稠的。

“而且，我觉得应该尊重章呈之，该给他一个面的说法，我真是……异想天开。真是异想天开啊。”他自嘲，自责，结动，咽了两酒，讲述他的自不量力和天真，“还妄想着和郭老师说完了，就跟所有人公开。”

“你为什么找情人啊？姚江。”他人意料地话锋一转。定睛时里一层薄薄光，问句后还带个大名，正气凛然，执着索要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