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筒楼下低徊良久，还是乔玦在二楼窗边给换时看见了他，喊他上来。

“珵直你怎么来这样早，居委会的同志和我说你八钟才来。失礼了，家里还没有饭菜，只能招待你先喝茶。”倒是乔玦从铁罐里倒了撮茶叶待客，察觉他陷沉默之中，替他先开。

唉，他起初竟还忧多年未见，恐话旧谈心也会冷场。他忘了玦对人多察周至，谁共玦相都会轻松自在。在诗社，谁都和乔玦心，乔玦总是着笑，光是看他边笑影便如沐三月风中。诗社的同志们说他俩是一对双星，可他这双星里的一颗，也甘心拱卫另一颗呢。乔玦不止是诗社的明星，还是岭大的明星，那时候……人老了便容易晃神，无缘无故地，关珵直想到现今广州早已没有岭大。

冬天不再有茉莉，窗台摆着盆雪白透亮的仙，四方的窗，框着后一个模糊侧影。白的衬衫黑的西，乌发雪衣，俊而蕴藉驯静，不经意的羸弱与柔情。那东方式的、古典式的侧影，像一幅朦胧的黑白丹青，捧在手中细细凝望也望不清。可再定睛一看，那个侧影已然明晰起来，也添了笔颜，乔玦上原是件灰蓝的解放装，发也灰白了。穿过筒楼楼滞腻的空气，乔玦正站在一扇的绿漆斑驳的铁门边等他。这房真够小的，关珵直心内轻轻叹了气，香港老屋的佣人房都比这宽绰。他死守住自己一双睛，切勿盯看。今年恩节团聚，一家人齐聚在他第五大的寓所，大卫、素馨他们将在中国的旅游见闻当猎奇故事来讲，国心的年轻人，悲悯也悲悯得那么眉飞舞。他害怕自己也那般神。思绪间，一转发现——噢，这屋里居然也有钢琴，只是蒙在一层白布下，一看便知落灰许多年。关珵直不知如何开了，难要说一句陋室徳馨么？

但他也激王彦石，他和乔玦回广州创地下报社写抗日文章，事那次，是王彦石跌跌撞撞地来盒盘林西尼保住乔玦的命。

至不是他们的同学。此人在港大读医，正是那年代最务实最赚钱的学科“医学、金、法律”中第一位，钱比天的台山父母最指望他学的学科。谁也不知他怎么混来的，一个脑里只有稳稳阵阵开间诊所的土佬，浑解剖楼的福尔林味，一首诗不会作，竟也混他们一群少年侠气的诗社同志中间。香港人对国事毫不关心的，王彦石误诗社，起初还读不明他们的诗通篇是在骂日本人。

“那就再饮一杯，”乔玦弯再倒一茶，镜蒙了层茶的雾气，也不，只顺着他的话问下去，“珵佩这么些年在香港怎么样，神还好么？以前她三天两便说自己痛，我这些年在国内每每想起外边的朋友，最记挂的就是你和她。”

“老了，还当什么少爷。现在香港的家是细妹在住，前年我回香港一趟，好多年没回去过，佩佩那些菲佣看了我竟要叫我二老爷，好不好笑？不服老不行了，”茶喝下去，冬下的细般胃里，那意将心也烘了起来，关珵直终于朗地笑一声，“玦，这茶真好，再来一杯罢，你倒的我都喝。”

“早在飞机上吃过了，就怕下机再吃耽误时间。今年刚联系上你，我便一直想着来找你，一下飞机就来了，”关珵直再三确认自己此刻脸上神情合宜，这才抬起来笑，“什么茶叶，好清香。”其实并不香，不过是廉价的碎茶叶，可也如至宝般珍存在老木柜最层的铁罐中。

一个少女的影在茶的雾中若隐若现，最鲜明是一卡通图案的绿旗袍，小猫睁着圆卧在新绿的背竹下，旗袍缎面丝光闪烁，那猫儿也闪烁，自由俏丽。关父奔波生意，关珵佩便是随关母长居香港的关家小女儿。珵佩是珵直的妹妹，也是他们大家的妹妹。港岛的千百项吃喝玩乐程佩一概不沾，亭亭净植，恰如衣香酒风里一朵清芙蓉。她不似别个富家女日夜穿梭在舞会、音乐会、牌局和宴饮之中，也不大研究脂粉妆饰的艺术，仿佛自知貌天成，无需化妆品暗中援助，亦或许女孩心，不知如何踏足女人的脂粉世界。关珵佩总有许多天行空的话要讲，她的世界是个天真无忧的孩童世界，故最喜也是上圣公会儿童院看顾孤儿，伴一群无依稚童玩耍——她是孩丛里的大孩王，穿旗袍也要领着一群小孩捉迷藏，蹦跃野跑，玩得一泥，玩完了再带大家去买糕。乔玦印象中的少女关珵佩，的确如此。

“你真信她？她编借不去上学的，她以前说全香港就玦哥信她真发烧真生病，”关珵直说起旧事时还面带微笑，可才笑罢，又重重叹了气，“她小时候调捣，现在还当老顽童呢

那天也如今天，西天凝着一抹夕照，目猩红。他于地下室简陋的病榻边照看伤中昏沉的乔玦，喃喃地说以后再不离开乔玦半步，短短一句话，被关珵直低语千百遍。到来他们竟分别三十年了。这造化的游戏。

“普通的红茶罢了，不知你喝不喝得惯。我记得以前在诗社，你说红茶非祁门香不喝呢，大家都说你是少爷派，小布尔乔亚。”一个小玩笑，将他二人间空间叠加时间的距离都消弭，三十年的岁月、横跨太平洋的经纬，皆付笑语中。他们又是当年抵足而眠的至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