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俭吃痛地扶着，坐回到床上，打了几遍腹稿，备好了长篇大论的甜言语，待萧潋待会回来说与他听。思罢，又细细想了一番，萧潋究竟哪儿还不满意。

月影西移，宝炉香，绮窗星静。

芝龙仍是没说话。

今夜偏知气，虫声新透绿窗纱。梁俭敲打小案，听着那虫鸣声声，过了大约半个时辰，才有脚步声自门外传来。

那幽暗中的人影听见“恩将仇报”几字，似是晃动了一下，却依旧一言不发。

梁俭的心顿时漏了一拍。他见竟是芝龙来了，连忙收起了平日哄萧潋的那副调笑的情郎面孔，神多了些许认真。可芝龙了门，便站定了，离梁俭一丈多远，站在烛火无光，看不清神，也不言语。二人长久无言，到来，还是梁俭苦笑：“倦飞你都知了？”

想自己堂堂天，能对妃妾用情至此，已实属不易。唉，真希望他这妃日后能懂事些。

“

晚来天急，枝飘瑟，无语怨东风。

这人他想过、念过、梦过许多回。

他转过去，面笑意：“晴江，你回——”

“倦飞，朕今日好歹也救了你一回，怎么还站这么远，如此生分？古人云，莫要恩将仇报……”梁俭见对方不言不语，一时有些尴尬，便自顾自打趣起来，他帝后二人难得一叙，倦飞生内向，可不得他来说笑缓和一下气氛，“唉，倦飞好伤朕的心，朕为了救你，被太医们往上缠了三圈绷带，倦飞便如此对朕？”

此乃他往日调解后争锋的惯用伎俩：皇后是朕初恋，贵妃甚得朕心，贤妃与朕有过嗣，那谁谁世可怜，这谁谁又俏可，妃们都很好，都是朕的可心人，朕希望你们和气些友些，乖乖听话别闹啦，噢这位妃你似乎有些不满，但朕还有事，朕便先走了哈。

梁俭自觉这答复已相当巧妙，既给了萧潋台阶下，又明示一番自己的，萧潋该知足了，便微笑着，等萧潋如往常一般破涕为笑佯作嗔怒，可芭蕉影摇、苍苔冷，半刻钟过去，萧潋也不发一言。他被梁俭握住的手来，低垂，看不清神。晚风幽幽，风过之声更显一室寂静。过了许久，萧潋才声如死般：“臣妾去看看那群太医煎药煎得如何了。”

算了，过一会他不就又自个回来了。

“从前有一回您在皇后那儿碰了，您心情不悦，与两位公主小聚时喝多了，到山留宿时说了醉话，说比起皇后，还是更喜臣妾。那日臣妾真的好开心。臣妾记得，那是去年六月十七……臣妾以为，九五之尊，自是君无戏言，臣妾还以为，您是酒后吐真言。您的随戏语，臣妾一直句句当真。陛下将臣妾当个小，岂会明白那些您转便忘的话，给过臣妾多少希望和绝望呢？”

这正是闱争杀手锏，那“娥皇女英您自个看着办选一个吧”的千古送命题。

遇着有人真情诘问，他向来惯了打太极。纳后许多年了，打太极也确是屡试不。后不过帝王蜻蜓留情，他从未想过他这般对别人一颗真心糊打诨，别人得有多少不甘幽怨。也从未想过，若别人并非只为争呢？

来者一白衣，宛如月殿仙君，蟾素影，正是芝龙。

这下和稀泥如梁俭，也察今夜不能蒙混过关了。他拉住萧潋的手、再说几句甜言语，怎奈上午刚被砸中了，一起便一阵眩无力——竟睁睁看着萧潋走了。

可来人并非萧潋。

娥皇女英，大小周后，风业冤两难全。他不愿为博人一时心便说违心之语，何况，这岂不是背地里背弃芝龙？但他见萧潋如此伤心，也不愿总提萧潋妻妾有别了。他亲了亲萧潋的脸，忍住对自己那张英俊刚的脸说情话的不适，温柔：“朕明白你年轻气盛，凡事总争个低。争什么呢，你与皇后在朕心中各有各的好。”

梁俭此际，终于懂了。

萧潋将别了过去，也没拭泪，定定地看着窗外幽景，：

手背上啪嗒嗒落下几滴泪来，一时不知他又怎么了，只一面慨这猫猫小真多、一面轻轻拍着萧潋的背，“又哪儿不开心啦？朕比你年长许多，你许多想法，朕自是不理解，你且告诉朕便是了。”